
张玉书
康熙三十三年冬十一月二日,文华殿大学士武定李公,薨于里第。讣闻,天子眷念劳臣,临朝轸悼,诏所司议饰终之典,赐祭赐葬,悉从优渥。比易名奏上,特予“文襄”,一时中外翕然以为允协云。
公举顺治四年进士,起家浙江金华府推官。居五年,郡无滞狱,以治最入为刑部主事,历进郎中。会六郡裁启心郎,属公总理十四司覆奏事宜,声誉大起。十五年擢监察御史,明年出按山西,甫半载,墨吏皆解绶。康熙初,视两浙盐课,力甦商困。在台十馀载,数上封事,如慎重票拟、甄别督抚、严核郡守,皆有关治体。典内外计,屏绝私弊,丰裁凛然。九年八月内升,支四品俸,仍掌河南道事。十一年超拜都察院左副都御史,抗疏陈时事,谓文法太密等于束湿,捕盗无术累及失主,吏治民生胥受其病,识者韙之。是年冬擢吏部侍郎,十二年夏命以兵部侍郎总督浙江军务。
莅事两阅月,而滇逆变作。十三年春,请亟增额兵用资剿御。三月闽逆告变,公遂檄诸路将士分守要害,遣副将王廷梅、薛受益等力堵仙霞,复请调江南满汉官兵驻二省交界,并发江西重兵守铅山、玉山以壮声援,因会疏恳给官兵行粮,军士皆感奋。是时逆贼尽锐聚清湖,日谋窥犯。公偕平南将军赖公塔,率满兵千人、绿旗兵二千人,并所募健勇五百人,以五月自杭趋衢州。七月贼军数万攻衢,我军众寡不敌,公同平南将军以大义激励将士,进击于坑西,炮声震地,流丸如雨,左右请少避,公不可,曰:“今日之事,以兵胜败为吾死生,可稍怯耶?”诸将鼓勇直入,一可当百,贼遂却。
顾贼党羽方炽,温、处、金、严各属所在煽乱。公虽以计招降伪将韩斌、王得功,生擒贼首汪磐、缪国英等,而兵单势分,难以久持。十五年夏,公遂建议直捣仙霞关,为摧坚制胜之策。部议令公条上进取机宜,公言:“进取之路不在温、处而在三衢,今逆贼劲卒悉萃于此,此贼一破,则诸贼必皆骇乱迸散。虽伪将马九玉、朱怀德等抗拒河西大溪滩,而江山、常山之间有间道可袭,我军进击,使贼首尾受敌,河西孤垒安能独完?故击之便。”时和硕康亲王军驻金华,公力请至衢。八月合军克大溪滩,复江山县。马九玉犹冀绕道夺仙霞关,而诸军已受公密檄,急据关口夹击,贼将金应虎等穷蹙迎降,大师遂入闽。
闽逆既平,而馀孽窜伏山谷间者尚繁。公复请江南、江西会师协剿,逾年浙东及徽、饶、广信诸郡以次底定。捷闻,进秩兵部尚书,加正一品。公念贼平之后,事之最急者无如蠲免赈恤,疏请豁金、衢、严、温、处五郡十六年以前额赋。部议持不允,公复上言:“恤民以固邦本,征赋以资国用,二者并重。然必使有可生之民,而后有可征之赋。浙东被贼蹂躏,饥寒交迫,使非亟于蠲豁,则旧逋既缺,新逋愈积,即日黜一官,于事无济。且蠲此不可复征之赋,俾民得休养生息,以供将来之税,正所以为国家财赋计也。”诏从公言。
贫民陷贼中归来者,公悉为区画衣廪,又设糜于通衢,赈往来一百二十二万有奇,流徙之人尽复故土。方事之殷也,羽檄旁午,人情惶惧,东南数千里惟恃公一人以为安危。孤军扼险,支拄三载,卒使浙水以西无匹马犄轮扰于境上,则皆公守三衢之力也。假若三衢无公,吴越之民几不能一夕安枕,而公之功岂不伟且烈哉!
公以文臣身擐甲胄,冒矢石,大小一百四十馀战,所向克捷,虽行间宿将皆逊谢不如。而部议叙录仅及十之一二,前后招降文武伪员六千二百有奇,贼兵一十六万五千五百有奇。中枢叙武职加至二十九等,铨司叙有司亦如之,独以督臣辖全省不叙,再奉谕旨乃酌加三级。久之,追论温州擒斩逆贼及大溪滩、曹平关破贼功,授公拖沙喇哈番,袭一次。或有言公保障著勋,酬庸稍薄,公瞿然曰:“凡此叙录皆出特恩,虽胙土之荣无以或过,且叨冒世职,更何觖望焉?”公之劳而不伐,有古大臣风矣。
二十一年秋以事平还杭州,冬诏入为兵部尚书。公久于兵间,在部一切措注悉中机要。二十三年进吏部,饬诸吏坐曹听行,文书无得与铨事,宿弊一清。明年夏患痈,诏遣御医诊视,颁尚方药物。既愈,以老疾请,优旨慰留。二十五年复请,词益切,不允。是年秋命以吏部尚书入为文华殿大学士,辨理机务。居政地仅五月,邸第萧然,门无私谒。明年春致政归。二十七年乘舆南巡,过德州,公谒道左,天语询问曰:“卿精力尚健,能乘骑至此耶?”赐上尊玉粒,慰劳倍至。
里居凡七载,泊然无嗜,惟以书史自娱。卧病数日遂逝,距生明万历四十三年八月十八日,年七十有三。公初在言路,以謇谔闻,弹劾贵要绝无鲠避。既督两浙,则沉毅持大体,不轻言笑,而批答案牍能曲尽人情。入筦部务,岳岳无所诡随,每国家有大议,片言擘画确不可易。中外剔厘四十年,以精勤奉职,以诚恪事主,以天下善人君子得行其志为愉快。尝言:“士大夫有名节易,全名节难。”如公之立身服官,始终一节,真可云粹然无疵者矣。以拟昔韩、范、司马之伦,其奚媿歟?乃载笔而为之铭曰:
岳钟灵气,公生应期。执法殿中,正色侃辞。
咨命制府,东南是维。三孽相梼,诖误烝黎。
七闽震邻,险阻以窥。屹然一身,天子倚毗。
遮扼要害,危疆是支。摧厥凶锋,用济我师。
扫荡廓清,海邦载厘。百战之勋,勒于鼎彝。
召还廊庙,以式庶司。典枢典铨,爰使宅揆。
投老岩壑,优游自怡。出入将相,黄发羽仪。
韩琦陨星,傅说乘箕。伟烈不朽炒股配资平,铭石永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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